故乡的胡同,生死两难

葡京赌王网 ,  北京很大,不敢说就是我的故乡。我的故乡很小,仅北京城之一角,方圆大约二里,东和北曾经是城墙现在是二环路。其余的北京和其余的地球我都陌生。

“那时候是真馋呀,知青灶上做不成那么好吃的杂面儿;山里挖来的小蒜捣烂,再加上一种叫做ce ma的作料,实在是好吃得很。”1969年,史铁生为响应号召下乡插队务农,他插队的地方就是延安地区的清平湾。1972年一场大病导致史铁生的双腿瘫痪,回到北京也治疗无效。在21岁生日这一天,他住进医院,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
  二里方圆,上百条胡同密如罗网,我在其中活到四十岁。编辑约我写写那些胡同,以为简单,答应了,之后发现这岂非是要写我的全部生命?办不到。但我的心神便又走进那些胡同,看它们一条一条怎样延伸怎样连接,怎样枝枝叉叉地漫展,以及怎样曲曲弯弯地隐没。我才醒悟,不是我曾居于其间,是它们构成了我。密如罗网,每一条胡同都是我的一段历史、一种心绪。

    正值壮年,却面临着截瘫,想来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接受的。任凭一切美好事物的出现,都是于他而言莫大的讽刺。他憎恨这一切完整,同时也羡慕旁人的健康。他一次次思考生与死,后来总算是有了结果:死是一件无须乎着急去做的事,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,那便活下去试试,说不定倒有额外的好处呢。的确,死不是一件令人要紧去做的事,倒不如尝试着活,也许会发现意外的惊喜。

  四十年前,一个男孩艰难地越过一道大门槛,惊讶着四下张望,对我来说胡同就在那一刻诞生。很长很长的一条土路,两侧一座座院门排向东西,红而且安静的太阳悬挂西端。男孩看太阳,直看得眼前发黑,闭一会眼,然后顽固地再看太阳。因为我问过奶奶:“妈妈是不是就从那太阳里回来?”

    在友谊医院中,史铁生收获了最最珍贵的感情。那个温婉朴素、贴着他耳朵问“饭吃了没?”的女大夫,即便经年之后已然离世,也难以抹去在他心中留下的些许的慰藉。大夫、护士都待他如自己的孩子,即便做着痛苦的透析,能与友谊为伍,史铁生的心中,也该是万分高兴的吧。而在合欢树下、海棠树上,他又摘取着来自母亲与奶奶的关怀,当然,也不只是也关怀,更多的是对她们的愧疚。他在后半生,曾无数次地痛悔当年讽刺渴望通过识字、劳动被人认可的奶奶,也不止一次为自己不顾母亲感受,肆意在地坛那样荒僻的场所待上一整天而懊悔。当亲人已逝,他才明白了自己的错,却不再有机会能够去弥补。

  奶奶带我走出那条胡同,可能是在另一年。奶奶带我去看病,走过一条又一条胡同,天上地上都是风、被风吹淡的阳光、被风吹得断续的鸽哨声,那家医院就是我的出生地。打完针,嚎陶之际,奶奶买一串糖葫芦慰劳我,指着医院的一座西洋式小楼说,她就是从那儿听见我来了,我来的那天下着罕见的大雪。

    地坛,这约莫是他最为熟悉的地方了吧。二十一岁后的大半生,他都与这地坛相依为命,也在此处遇见了许多有趣的人:永远唱着歌的货郎;中年到老年的夫妻;捡小灯笼的女孩和她的哥哥。都是些素不相识的人,有些人给他以温暖,而有些人,如那个捡小灯笼的小女孩,则是引发了他对人生的思考。

  是我不断长大所以胡同不断地漫展呢,还是胡同不断地漫展所以我不断长大?可能是一回事。

史铁生六九年插过队,插队的人大多心里有愧,他也有,为的是自己的懦弱与自私,为了自己,想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推卸责任,事过后才明白终是自己胆小怕事,而不是所谓的“父母出身本不好,自己又残疾”等理由。但他确实能够反省自己,且这反省是无比深刻的,反观我们之间的大多数人,是否能如此直率地承认自己胆小怕事?怕是不行。单凭敢于认识并批评自己这一点,就值得我们用心去敬佩他。

  有一天母亲领我拐进一条更长更窄的胡同,把我送进一个大门,一眨眼母亲不见了。我正要往门外跑时被一个老太太拉住,她很和蔼但是我哭着使劲挣脱她,屋里跑出来一群孩子,笑闹声把我的哭喊淹没。我头一回离家在外,那一天很长,墙外磨刀人的喇叭声尤其漫漫。这幼儿园就是那老太太办的,都说她信教。

    何谓向死而生?史铁生大约用他的一生经历作了最好的答复:所谓向死而生,即命运报你苦难,我偏以坚强相拥。猛然想起洛克的一句话“人生的磨难是很多的,所以我们不可对于每一件轻微的伤害都过于敏感。在生活磨难面前,精神上的坚强和无动于衷是我们抵抗罪恶和人生意外的最好武器。”即使他的身体瘫痪,不健全,但他却有着一颗健全的心,有着最好的灵魂。旁人都是用双腿来行走,他却是用双腿来思考,以博识才学浇灌双腿,渐渐成长,最终浇灌出巨人的灵魂,永垂不朽。

  几乎每条胡同都有庙。僧人在胡同里静静地走,回到庙里去沉沉地唱,那诵经声总让我看见夏夜的星光。睡梦中我还常常被一种清朗的钟声唤醒,以为是午后阳光落地的震响,多年以后我才找到它的来源、现在俄国使馆的位置,曾是一座东正教堂,我把那钟声和它联系起来时,它已被推倒。那时,寺庙多已消失或改作它用。

  “我单不知,像鸟儿那样飞在不高的空中俯瞰那片密如罗网的胡同,会是怎样的景象?飞在空中而且不惊动下面的人类,看一条条胡同的延伸、连接、枝枝杈杈地漫展以及曲曲弯弯地隐没,是否就可以看见了命运的构造?”而我不愿看到命运的构造,我只愿,向死而生。

  我的第一个校园就是往日的寺庙,庙院里松柏森森。那儿有个可怕的孩子,他有一种至今令我惊诧不解的能力,同学们都怕他,他说他第一跟谁好谁就会受宠若惊,说他最后跟谁好谁就会忧心忡忡,说他不跟谁好了谁就像被判离群的鸟儿。因为他,我学会了诌媚和防备,看见了孤独。成年以后,我仍能处处见出他的影子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丁酉年 庚戌月 壬午日

  十八岁去插队,离开故乡三年。回来双腿残废了,找不到工作,我常独自摇了轮椅一条条再去走那些胡同。它们几乎没变,只是往日都到哪儿去了很费猜解。在一条胡同里我碰见一群老太太,她们用油漆涂抹着美丽的图画,我说我能参加吗?我便在那儿拿到平生第一份工资,我们整日涂抹说笑,对未来抱着过分的希望。

  母亲对未来的祈祷,可能比我对未来的希望还要多,她在我们住的院子里种下一棵合欢树。那时我开始写作,开始恋爱,爱情使我的心魂从轮椅里站起来。可是合欢树长大了,母亲却永远离开了我,几年爱过我的那个姑娘也远去他乡,但那时她们已经把我培育得可以让人放心了。然后我的妻子来了,我把珍贵的以往说给她听,她说因此她也爱恋着我的这块故土。

  我单不知,像鸟儿那样飞在很高的空中俯看那片密如罗网的胡同,会是怎样的景象?飞在空中而且不惊动下面的人类,看一条条胡同的延伸、连接、枝枝叉叉地漫展以及曲曲弯弯地隐没,是否就可以看见了命运的构造?

  一九九四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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